咕噜噜噜

【薛晓/晓薛】狼子 其三





       远处有钟声传来。
       晓星尘只觉眼前一片眩晕,心道:“不好!”
       他在迷障中挣扎了一番,又往前挪动了几步。
       他愣愣地看着薛洋,打量少年的模样。
       薛洋此时的表情倒是和晓星尘的印象不同。
       如果真要说的话,薛洋现在的模样,更符合晓星尘对“那个少年”的想象。
       薛洋自己恐怕也不知道,他细心地用手指搅动手中魂魄时,眼睛里有莹莹的光。那是魂魄的幽光在他眼中的倒影。他可能对自己的实验结果并不满意,皱起了眉,露出了虎牙,像个被责骂了的调皮孩子。
       他手中那一摞星光只是与他的那丝魂魄遥遥牵引,却始终不能融合到一起去。时间越是长久,薛洋便越是急躁。他赌气似的把左手握紧,聚过头顶,做出投掷的动作。但,又把手收了回来。再看时,薛洋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,眼中是一片黑色。
       “难道你以为我等不起吗?”
       他松开拳头,轻佻地朝掌心吹了一口气。
       第二声钟声传来。晓星尘皱起眉,捂住了头。脑中翻起阵阵疼痛,似乎要将他的五感都剥夺了去。
       “再等一下……再等一下……”晓星尘低声说,“我必须知道……”
       他自己的魂魄还未完全愈合,再继续使用追魂术只会加重痛苦。但是他无法平静地退出。一个事实,一个微小的事实已经在他面前,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笑了。
       即便痛苦也好,他想要……再往前一步。
       可是薛洋不给他机会。
       晓星尘看到他转身,看到他紧抿的嘴唇下含着的一口惊愤。
       但那一点点动摇很快就被薛洋咽下,他咧开嘴,甜甜蜜蜜地露出了微笑。
       “怎么了,晓星尘道长,你不觉得好看吗?”
       晓星尘所有的力气都泄体而出。
       “薛……洋……”
       晓星尘没有撑住,最终还是唤出了他的名字。
       “为什么你能看见我?”
       薛洋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。
       追魂术的影响越来越微弱,薛洋的身上出 现一朵又一朵涟漪。
       他最后走到晓星尘面前的时候,整个世界都已经重新归入薛洋黑浊的魂魄中去。唯有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身影,像是纯黑画卷上被手指抹出的一团灰色的污渍。
       “道长。”
       这团污渍一掌将晓星尘推了出去。

       晓星尘醒了过来。
       几个阴鬼正照看着他。见他醒来,阴鬼们也起身。他们手上拿着几根仙笔,仙笔上还沾着金红的颜色。
       晓星尘动了动手指,手掌覆上胸口。他的魂魄已经完全愈合了,而且触碰到的,分明是一具无垢的肉身。
       晓星尘很快明白,是阴鬼在他昏迷的时候替他修补了魂魄,塑造了身体。他起身想要行礼,阴鬼中官职较大的一个忙上前扶住他。
       “道长这是做什么?你替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,该是我们谢你才对。”
       大恩大德无以回报,晓星尘执意给他们行了礼。
       “……薛洋,”晓星尘舌头打了个结,似乎他要说出这个名字十分困难,“他现在如何?”
       阴鬼面面相觑。
       “欸,这个啊。”阴鬼叹了一口气,“上面审查过后说,薛洋该死的时候没有及时带入地狱,是当日执勤的人的失职,致薛洋魂魄异变祸患人间,我们也该负一份责。”
       晓星尘不解道:“薛洋作恶,是他自己的选择,并非各位大人的责任,怎么能因此降罪于诸位大人?”
       一阴鬼不满道:“上司说,自己家的狗没拴好跑出去咬伤了人,难道不应该责罚狗主人吗?嗨,什么道理!没成精的狗不懂事理,当然要罚监管人;薛洋的智商难道还不如一只狗吗?”
       立刻有人叫他闭嘴。原先那一个阴鬼继续说:“倒也没什么,上司也并非不近人情,只是因果计较,只得如此。反正最多一人一鞭子的事情。倒是那薛洋……”
       晓星尘望向他。
       “魂魄中空,按我们的算法,那就是残疾,倒不好直接给他把魂魄都烧干净混到岩火浆里了。”阴鬼又叹一口气,“所以最后决定,那二十七年多的大火刑,等到薛洋散失的那一块魂魄找回来就从头开始。如果薛洋最后撑住不散魂,就让他重新入轮回;要是撑不住,也不必救。总之,看他造化。”
       晓星尘沉默着。
       “这么说来,晓道长,你可知薛洋最后一块魂魄现在何处?”阴鬼问道,“他幼年散失的那一部分,还有喂食给麾下的部分都已经找回来了,但唯独心口的部分缺了一块。虽说这部分魂魄找不回来也无所谓,只是会稍微有点影响罢了。”
       晓星尘的手攥紧成拳,嘴唇透露出失血过多的白色。他合上眼,抬手抚摸着饱满的眼眶,指尖轻微地颤抖。
       “……请,”晓星尘张口道,“请大人带我见一见……薛洋吧。”
       阴鬼点了点头:“这倒是没关系。只是这个时候薛洋也已经醒了,我怕他胡言乱语地冒犯到你。”
       晓星尘摇了摇头,也不知是不怕薛洋冒犯他,还是不认为薛洋会冒犯他。

       薛洋被禁锢在一根烙铁上,大半个身子泡在岩火浆中,周围炸开一朵又一朵气泡。
       阴鬼说他的魂魄已经被补全了,但晓星尘却觉得正好相反。薛洋看起来没有丝毫改变,对着经过的每一个阴鬼笑,等到对方接近,却又从舌尖蹦出肮脏不堪的话语。有时候阴鬼被他气得急了,冲上去就要揍他。薛洋眼底泛起血光,肩膀一动,锁链一甩,把滚烫的岩火浆溅到冲过来的阴鬼身上。后来阴鬼们把他捆得更紧了。如果薛洋还是个活人,那么恐怕内脏都会被挤出来,或者烂在肚子里。
       晓星尘走上通往刑场的石桥。薛洋被捆得只能抬头望着石壁的穹顶,但是听到他的脚步声,却还是硬生生地把头扭了过来,脸上挤出一个状似亲切的笑容。
       “诶呀,道长,你又来看我啦?”
       晓星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薛洋可能是故意的,也可能是他真得被捆得太紧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用的不是本音,而是那个更加喑哑的声音。
       “怎么了道长?”薛洋被晓星尘那一眼看得,笑得都颤抖起来。岩火浆一圈圈荡开,托起漂浮着的、边缘锋利的石莲。“你不过来吗?你看不清路在哪里吗?我现在可过不来啊。”
       “你也该闹够了吧,薛洋。”晓星尘开口道,“勿把无聊当有趣了。”
       薛洋道:“怎么无聊了?看看你现在的表情,我可是觉得好玩极了。”
       晓星尘道:“既已堕入此间,当好好忏悔生前行径,虚心接受惩戒。你难道……就不觉得痛吗?”
       薛洋笑着看他:“怎么会?连热水澡都算不上呢!”
       晓星尘并不理会他,径直走到他身侧。而他每靠近一步,薛洋的脸色便沉一分。最后,薛洋完全收起了惺惺笑意。
       晓星尘一低头,一缕乌黑的头发垂下,发梢撩过薛洋的脸。
       晓星尘长得是很好看的。他原本就已像一尊无暇的美玉,如今肉身已被火化,阴鬼们为了回报他,趁广寒初升时到东海海面上剪了一段明月光来,塑成了现在的模样。
       温柔无比的,但对适应了地狱昏暗环境的薛洋来说,却微微有一点晃眼。
       “我不知你为何如此,”晓星尘轻声说道,“但我知,已经有人问过你一样的问题,而你是不会好好回答的。所以也不想问你。”
       “那可太谢谢道长您了,”薛洋眯起眼睛,“因为我确实不知道:不知你想问什么,也不知道答案。”
       “不过道长您难得忍着恶心来看我,莫非只是想来说废话的?还是你有这种癖好,受点虐会比较好玩?”
       “你别瞎说了,”晓星尘道,“我笑不出来。”
       “但我觉得很好笑。”薛洋道。
       晓星尘默默看着他。
       “人生八苦,你究竟受了几味?”晓星尘道。
       “我还是先前的话,道长,这和你没有关系。”
       薛洋一具腌臜的魂魄,却表里不一地长得一副天真模样。如果愿意,他说的话可以甜得腻人,直缠得人酥到骨子里去;但他不愿意了,那么连话语都会是腐烂的臭味,笑起来露出的虎牙,能一口咬断活人的脖颈。
       无疑,晓星尘和薛洋是截然不同的。他有美的灵魂,美的身体,连那双眼睛也是美的,似乎眨动一下,眼眶里就有淡淡的星光欲流。
       晓星尘目光波动。他在手中掐了一个诀,向空中缓缓吐出一道银色的咒文来。那道咒文像蚕结茧时吐出的丝,留恋着在晓星尘身边萦绕片刻,化成一个光润的玉环,扣在了薛洋的脖子上。
       晓星尘直起身子,后退了一步。不知是不是弯腰太久的缘故,他的身体似乎有点摇晃。
       “可我并不想欠你。”
       “是啊,最好一点瓜葛也不要有了!”薛洋讥笑道,“可我还没玩够哪。”
       那只玉环闪着幽光,仔细看去,才能发现玉环中埋着一条黑线。
       薛洋看不见玉环在自己脖子上发生了什么变化,但玉环上却有陌生的温度透进了他的魂魄。薛洋直觉不好:“晓星尘,你给我戴了什么东西!”
       晓星尘瞳孔的颜色渐渐变淡,嘴角流出一线鲜红的血。
       “我说了,我不想欠你,哪怕一星、一点。”晓星尘的眼前逐渐模糊昏暗,他深吸了一口气,咽下口中溢出的血液,“你以自己的魂魄做基,牵引我散落各地的碎魂……我们之间血海深仇,地狱之刑过后,就算抵消;但聚魂的恩义,我不能不还。”
       “晓星尘我去你妈的!”薛洋额头青筋暴起,“你这算什么?你以为这就算结束了吗!”
       晓星尘的世界重新归入黑暗。
       “来生就……互不相欠吧。”
       “来生?来生!”薛洋尖叫道:“晓星尘你想得美!我最恨你这种人,不管千千万万世,我都会纠缠你!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!”
       “来生你不会再有记忆。”晓星尘累了,疲倦透了,他只好慢慢坐到地上喘息。
       “你不要小看我,区区地狱,哪里奈何得了我!”薛洋吼道。
       晓星尘听了,却笑了起来。他努力伸长了手,摸索了一番,终于找到了位置,在薛洋的头上拍了拍。
       “知道你行啦……”
       这轻轻的抚摸和温柔的声音,却让薛洋感到无比疼痛起来。
       是真的非常的疼痛,仿佛那个断指的雪夜一般。无知无觉的人再次品尝到的痛苦,又何止是疼痛——还有足以逼得恶魔流泪的悲苦。
       “真疼……好痛啊……哈哈……晓星尘你……”
       薛洋想要抽出左手看一看是不是在流血,想去碰一碰被晓星尘抚摸过的地方。但他没有办法,只能像很久……很久以前一样,无助地流下眼泪。
       那道玉环带着薛洋最后一点魂魄。现在,他终于拥有了完整的魂魄,地狱的严酷,也终于在他身上起了作用。
       兜兜转转,晓星尘最后将了薛洋一军。









下次更新完结,会是一个我流强行HE,让忘羡和老宋出个场,顺便呼应一下标题什么的_(:з」∠)_

Lofter好麻烦哦,怎么没有首行缩进,每次都要自己手动打八个空格键(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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